2.
她坐在那里,思绪在时间轴上横跳,落地的时候恰巧在台北。
听人提起过流冰,但从未亲眼见过。流冰接岸,甚至于漫上岸边这样奇绝的景观,想想看一定很美。流冰所到之处,必属极寒之地,或许这间咖啡厅也能在某天出现流冰。冰流经并覆盖店门口的雨伞支架,涌入一层,推倒收银机,压饮料台,一步一阶款款踱步到地下一层,冻住圆桌软椅,盖住布满插座的长桌,包围远程办公的自由职业者以及复习备考的学生,当然还有她,平时只要一杯卡布奇诺或是美式就好,今天却点了花哨的摩卡冰沙的她。充满,直到不能。所有人像被松脂包裹的昆虫一样,千百年不腐。会有后人发掘出遗骸,他们就会用咖啡厅的名字来命名他们,就像我们对待丹尼索瓦人那样。
这间咖啡厅冷气特别足,不加衬衫就会起一身鸡皮疙瘩。气温变换几次,起初不适应,总会在临睡前有类似感冒的症状。巴塞罗那她家街角那间咖啡厅的冷气也足,也必须要加衣服才行。老板娘是温州人,柳楠从她长头发时就在她店里喝咖啡,喝到她剪超短发,再喝到她长出过肩中长发,却并没有很熟。究其原因可能是她在店内丢了一个挎包,所以她俩都不好意思混得太熟。老板娘查了监控之后告诉她,当时两个小偷扮成客人蹲点,趁她不注意时爬到桌子下面,从椅子上悄悄扯走了她的挎包。
她当时正在写东西,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其实这种事情在巴塞罗那这类旅游城市是比常见的,她去报警,警察也是明里暗里地提示她必然是找不回来了,但报警是必要的,因为只有拿到报警后的处理报告才能去挂失补办丢失的各种证件。挎包不过二十欧,里面没有现金,让小偷先生失望了。他们两位看到亚洲面就联想到成叠的现金,这件事情算是侧面教育了他们不要对他人抱有刻板印象,挺好。
被盗之后,柳楠更爱用手机写东西了,这也是大学时就养成的习惯。执笔写也蛮好,可出门总是懒得带太多东西,笔啊本啊的,也没必要,毕竟她是因为懒连遮阳伞都可以不撑的人。捧着手机写,因精力不甚集中,眼角看到的范围更大,勉强可以防盗。稍一走神,偶得妙笔,也是天助。
台北的咖啡厅放爵士和香颂,巴塞罗那的咖啡厅放南美流行乐,此地彼处,她一时间有些恍惚。北京的咖啡厅在放什么?她早已说不上来。大学时代常去五道口的驼峰咖啡写小说,不过在她上大四的时候它被转手,摇身一变成为了地产中介公司,那时北京房价一路高歌,她们班好几位同学毕业之后都进入了地产公司。
心思运动了很久,冷劲儿却缓解不了,左耳突然像是堵住了一样,听见的声音好像是透过水波传来的,幽隐艰涩。可能跟睡得少有关,也可能她此时早已被流冰冻住,所思所想不过是一场幻觉。临近12点,她开始担心大女儿中午吃不吃得好,小女儿下午出去活动会不会被晒到。她们俩原本是两朵软绵绵的散发着奶香的肉云,一转眼就已经学会摆臭脸了,真是往事不可追,只暗自悔恨照片视频拍得太少。
那天早上,她从东门捷运站乘红线到中正纪念堂,再转乘绿线到小南门,走十分钟,经过内政部移民局,经过卖饼的汪老先生的小车,经过陌生与熟悉的一切,走出笼罩万物的暑气,进入正音班,送大女儿学她从未学过的注音符号。八岁的女儿带着一顶黑色草编牛仔帽,坐定在一群六岁小朋友之中。在亚洲,大家都说她长得像爸爸,在欧洲,大家都说她长得像柳楠。也许人们总是第一眼先看到不同吧。
看着女儿坐好,她转身出门。这辈子的汗在一刹那间全流将出来。棉质短袖的胸前腋下以及双肩背包包带勒住的部分从浅灰变成了深灰。蓝天不着一缕白云,两周前一直阴雨不断的那个城市仿佛不是今日之台北。
早餐则选了小南门的傻瓜福州干拌面,味道很赞。烹调过程中饱吸汤汁的干面上铺满葱花,淋上醋,酱油和辣油,配上一碟小菜,真是再合适不过了。自从他们来到台北,小笼包水煎包鲜肉包菜肉包,包包具全,每周至少要吃三顿包子。碳水摄入剧增,体却没有随之飙升,大抵是因为每日用双脚丈民国首都的缘故。走在街上,形形色色的路牌都带着似曾相识的痕迹。广州街昆明路南京复兴,国父馆中正堂忠孝新生,走在上面不可避免地会想起近几年来回不去的那个地方。
她并没有畅游过大江南北,细算起来,三十五年的岁月里已有十年的时间漂泊在外。驿马照命,注定四海为家。有时候她也不清楚到底在思念什么,是父母,是青春,还是那些似是而非的说不上美好也谈不上痛苦的回忆。
登上捷运,再回东门,往传统市场去,到兴记买鲜肉包凉面小菜,拎着小号购物袋在路口等红灯变绿。从市场的一侧到另一侧,从兴记到东门赤肉羹也不过五六分钟。再经过马爷饼铺,她就差不多到家了。没有补妆的必要,保湿乳防晒霜和粉底液都是混在一起涂抹,没有分层,连拍匀这一步都很少能做到,不是不会,实在是没时间。她想起某次在巴塞罗那街头散步,看到一位推着婴儿车的妈妈背着一个帆布袋,上面写着:Don´t judge me, I am a mother. 足可见普天下尽职尽责的母亲都是相似的,而不尽职尽责的母亲又各有各的难处。
不写便不能活。心事一旦付诸纸上,距离就拉开了,痛苦立刻减少一半以上,以三维的她看二维的故事,起因经过结果,时间地点人物,没什么犄角旮旯是看不透的。一瓶冰水,一杯黑咖啡,一个上午。但近来她不想写小说了,好像那些刻意编织的情节都小儿科了,都比不上命运这位大师,在它面前,再伟大的小说家和剧作家不过是拾人牙慧而已。她就想坐在街头观察那来来往往的行人,想要猜测他们的人生到底有着怎样的跌宕起伏。
不写情节了,要看情节不如去玩游戏,一步好几个情节,随便选择进入平行宇宙的通行证,一念一世界,一花一菩提。活在世上很难超脱出去,昨天以为自己超脱了,今天又火烧功德林。即使你明知道或者极度怀疑世界是虚拟的,你我他原本是同一个闲人,也免不了七情六欲喜怒哀乐,不然四维上下空空如也何以度过本不存在的时光。写小说,造一个因果报应不爽的世界还好,要是造一个悲苦凄凉是非颠倒的世界,某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成为该世界中的人物,不免要嗔恨骂娘,但又怪不得别人,毕竟是自己作的。须知写作要慈悲为怀,纸上作恶也是作恶,实在大意不得。
她仰头去看天花板,冷气扇陪着空调吐出冰凉寒气,周遭的人又换了一番。
早上送小女儿上安亲班之后,柳楠坐在忠孝东路上的一个小公园里,坐在一丛狐尾武竹和一丛黄纹万年马旁边。一连几天高温,夜里也要开着冷气才能入眠。7月3日全球各地温度都打破了记录,整个地球都如蒸笼一般。更有东亚的暴雨以及北美的山火,她不禁问自己,末日真的近了么?现在吃素还来得及吗?
这小公园夹在两栋建筑之间,地面上散落着零零星星的缅栀花,阴凉之下气温至少比烈日下低五度。落英遍地,花早晚都是会枯死的,但难道因为会枯死就干脆不要绽放了嘛?开,还是要开的。
闲坐,回味昨晚的宵夜。兴记的腐皮虾卷,冷的竟然也可以那么好吃。内馅是黄瓜虾仁,清爽鲜甜,开始吃就停不下来,配上热茶,妙绝。萝卜丝饼也是很好吃的,只是不推荐给正在矫正牙齿的人,极其细长如同棉麻线一样的萝卜丝很容易缠在箍牙的金属丝上,必须要竭力清洁才可以。
晚饭后她准备了芒果和红心火龙果拼盘,火龙果的汁水蹭到芒果上,染出漂亮的橙红色。当季的金煌芒果大如木瓜,去皮后切下一半,竟比纽约客牛排还要厚实些。话说芒果真的是刘小年的心头好,巷子里邻家芒果树上挂着的果子,每一个都被他瞻仰过,向阳面的某一颗某天由青转红了,他都能念叨五分钟。台风过后掉落在地上的两颗青果,也被他宝贝似的捡起来,有裂痕也不嫌弃,捧在手心闻了好久,直到要进捷运站了,才不得不丢进垃圾桶。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