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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 1998 年,1998 年的前一年是 1997 年。我对 1997 年留有的印象虽少,仅存的记忆却十分清晰。一号记忆是那年我依旧是班级第一名,二号记忆是在家观看香港回归祖国的主权交接仪式。

仪式开始没多久,天公不作美,电视机里飘起了毛毛细雨。平时我是很少看电视的,因为我只要看半个小时的电视,眼睛就会莫名其妙地流眼泪。为了这事儿,我妈一年前曾经带我去看过眼科医生。医生是个宽厚长者,个子不高,头发稀少,眼镜后面藏着不易察觉的狡黠光芒。他检查过我的眼睛之后,沉吟良久,接着,他说了一段我认为影响了我一生的话。

“ 这个状况还挺少见的。你的眼角膜好像比一般人的长,容易受到强光的刺激。眼睛疼那就别看电视了,多看看书吧。现在其实已经属于假性近视了,再不注意保护视力,以后就看不清楚黑板了。”

看不清楚黑板可是头等大事,看不清就听不懂,听不懂就记不住,学得云里雾里考试就会得零分,得零分就考不上好大学,考不上好大学就没有好工作,没有好工作就会成为社会上游手好闲吊儿郎当的待业青年。你说这个寸劲儿,打个喷嚏就碰倒了人生的多米诺骨牌。这,绝对不行。我妈当即决定我不能再多看电视了。但我当时觉得这位眼科大夫就是在敷衍我们,四点半了,他马上就要下班了。

“ 多订阅些儿童读物嘛,读书总比看电视强的。以后准备考清华还是北大啊?”这是一个几乎所有中国小朋友都被问过的问题。

我妈咯咯一笑,“就她?考得上嘛?”

考得上考不上先不说,绝对不能在气势上输掉。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清华吧,清华的门比北大的门宽啊。”医生先是一愣,接着哈哈大笑起来。我妈也跟着笑得花枝乱颤。我看着医生,觉得他没话找话逗闷子仿佛是在讨好我妈,毕竟她是个烫着时髦大波浪的女护士。

书归正传,老师交代我们晚上必须收看中央台的香港主权交接仪式并写200 字的观后感时,我就有点儿担心,这个仪式不会超过半小时吧,超过半小时我可能会流眼泪啊,在这个大喜的日子里流泪多不吉利啊。怕什么来什么,直播超过了半小时,我却不能不看,不看就没法儿写观后感,不写观后感人生的多米诺骨牌就有倒塌的危险。更何况这是 1997 年全国上下最重要的一件事,我说什么也不能错过。

中央台对香港回归进行了 72 小时的直播,我们放学回家就能开始看,可仪式要到 11 点 42 分才开始,这个细节显然没人通知我们老师。终于,两军仪仗入场后,两国元首和代表入场,双方军乐先后响起,分别整队立正之后,威尔士亲王开始讲话,译员沉稳平静地传递出两个我很少听到的措辞:“鲜明个性”和“自己的生活方式”。奏乐,应该是英国国歌吧,英国国旗和香港旗被降下。零时,在《义勇军进行曲》的旋律中,五星红旗和香港特别行政区区旗在微雨中缓缓上升。我的角膜再也承受不住电视屏幕的强光刺激,流下了缺乏感情色彩的泪水。接下来是国家主席江泽民的讲话,当他讲到“这是中华民族的盛事,也是世界和平与正义事业的胜利”时,摄像机镜头特意给到威尔士亲王,他却戴着一张扑克脸,毫无任何情绪流露,镜头马上摇移到了英相布莱尔,布莱尔头部稍稍扭动,眼神很是闪烁了一下。

看仪式之前我就已打好观后感的腹稿了,无非是写出“一国两制,港人治港”,“五十年不变”“,一雪前耻”这些《新闻联播》中滚动播出的要点。我的心思并不在观后感上,我更想弄明白“个性”到底是褒义词,中性词还是贬义词。我妈也用过“个性”这词,但总在我做事说话不符合她心意时用,她总将这词演绎成贬义,重音放在“个”上,还要变一个调。12 点多了,脑子昏昏沉沉,眼睛红肿酸疼,多思劳神,只好草草写个正统主流的观后感,合上作业本,完事大吉。第二天,大家在课间休息时热烈讨论,重点不是殿下阁下的讲话而是英军穿的苏格兰裙子。

未完待续